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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垚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下去的。

脚下仿佛不再是崎岖湿滑的岩脊,而是烧红的烙铁,每远去一步都灼痛钻心。

暗河咆哮,仿佛就在耳膜深处炸开,盖过了一切声响。

黑暗包裹着他,吞噬着前方冯国栋模糊的背影。

他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凭借冯国栋手臂传来的牵引和马粟在身后时有时无的推扶,跌跌撞撞地向前、往下。

岩奔将文件塞回他怀里的时候,那份决绝比冰凉的河水更刺骨。

何垚不知道岩奔冲回去会面对什么、又会遭遇什么、他回去又能做什么?

他只是去引开追兵,还是……去赴一场无法回头的谈判,甚至是牺牲?

这些问题如同淬毒的冰锥,一下又一下凿击着何垚混乱的思绪。

愧疚、恐惧、还有说不出来的悲愤像暗河的水草,缠绕着他的肺腑,让他几乎窒息。

“快!别停!”

冯国栋的嘶吼被水声切割得破碎,但里面的焦灼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着何垚几乎涣散的意志。

他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。

卷土重来的高烧混合着地底的阴寒在他每一寸的骨头缝里肆虐。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浓重的铁锈水汽。

突然,脚下猛地一空!

“小心!”

冯国栋惊叫一声,死死拽住何垚的手臂,两人连同身后的马粟一起,险险地挂在岩脊边缘。

下方河水咆哮的声音陡然增大。

他们来到了一个落差口。

岩脊在这里近乎中断。只有几块突兀的巨石连接着对岸更陡峭的岩壁。

豆大的汗珠混合着冰冷的水汽从何垚额头滚落。

他低头,看到的是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。

“爬过去!踩着石头!抓紧!” 冯国栋的声音在颤抖,却异常坚决。

他率先试探着踏上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,然后将何垚半拖半拽地拉上去。

石头表面长满了滑腻的水苔,何垚几乎站立不住,全靠冯国栋和马粟一前一后的支撑。

他们像三只笨拙的壁虎,在黑暗与激流之上进行着生死一线的挪移。

每一次落脚,石头都发出不祥的“嘎吱”声;每一次伸手抓向前方湿冷的岩壁都仿佛在摸死神的脸。

短短几米的距离,漫长得如同穿越了整个地狱。

就在何垚的指尖终于够到对岸岩壁上一道粗糙裂缝的时候……

“咻……啪!”

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声,从他们来时的黑暗深处,逆着水流的轰鸣飚射而至。

紧接着,是何垚刚刚离开的那块巨石表面,炸开一簇刺目的火星!

碎石飞溅,擦过何垚的脸颊,带来火辣辣的痛感。

又是弩箭。

而且是威力惊人的钢弩。

在如此潮湿的环境中,普通的弓弩受到的影响很大。

但这种钢弩反而不受太大影响。

追兵不仅有备而来,而且装备精良。

“他们追来了!快!”

冯国栋肝胆俱裂,猛地发力将何垚狠狠推向对岸岩壁的凹陷处。

何垚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,怀里的包裹硌得胸口生疼,却也让他瞬间清醒。

马粟也连滚带爬过来,三人蜷缩在狭窄的凹坑里。

身后是绝壁,前方是断崖般的巨石和汹涌的暗河,侧方就是追兵弩箭袭来的方向。

黑暗,此刻成了双刃剑。

它掩护着追兵,也遮蔽着他们。

绝望,如同这地底的寒气从脚底蔓延至头顶。

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,身侧是深渊。

难道真要死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?

岩奔换来的机会、怀里裹着兽皮的文件、山外那些等待救援的同胞,还有香洞那些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矿工和孩子们……

无数张面孔在他濒临崩溃的脑海中闪过,最终汇聚成一股不甘的火焰,烧尽了恐惧和疲惫。

他猛地抬头,仿佛要用目光刺穿岩壁。嘶哑的声音压过水声,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,“跳河!”

“什么?”

冯国栋和马粟都惊呆了。

跳进这条不知深浅、流速惊人、遍布暗礁漩涡的地下暗河?

跟自杀有什么区别?

“没时间了!” 何垚急促地说道。思路在绝境中反而异常清晰,“他们用弩,不爽纯近身肉搏。我们在岩壁上就是活靶子!跳下去顺流而下,还有一线生机。暗河不可能永远在地下,一定有出口!岩奔说过出口在野人谷……”

仿佛是回应他的决断,又是几支弩箭“夺夺夺”地钉在他们藏身的岩壁上方和左右。

最近的离冯国栋的脑袋不到一尺。

追兵在逼近,在用箭矢封锁他们的活动空间,压缩他们的生存余地。

“他娘的!拼了!” 冯国栋一咬牙,眼中闪过狠厉。

他知道何垚说得对。

留在这里,只有被射成刺猬或者困死两条路。

他不由分说用绳索飞快地将何垚、马粟和自己三人拦腰绑在一起,打了个死结。

“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!走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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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粟眼神同样坚决,用力点了点头。

没有时间再做任何其他准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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