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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乃开国老卒,纵横江湖数十年,应该知道现在天下大势如何。”杨炯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若是我没猜错,这位周公子,怕就是周青莲的儿子吧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愈发凌厉:“唐家主,你要想好自己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!”

话音落下,场中一片寂静。

夜风吹过,火把上的火苗呼呼作响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唐无双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真的犹豫了起来。

就在这时,一声朗笑忽然响起。

“哈哈哈——!”

那笑声清朗悠长,在山顶上回荡开来,惊起林中一片飞鸟。

“燕王这是要以势压人?”那声音由远及近,“不讲法、不讲情、不讲仁、不讲义,安能君天下?”

杨炯循声望去。

只见回廊那头,一人缓缓走出。

那人约莫六十来岁的年纪,身形颀长,穿一身青布长衫,头戴方巾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飘洒胸前。一双眼睛温和有神,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儒雅之气。

可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古朴,剑穗飘摇,一看就非凡品,于这儒雅中更添三分锐气。

杨炯眯起眼,冷笑道:“想来你便是那秀川书院的山长周青莲了?”

周青莲缓步走到场中,在杨炯面前丈许处站定。

他上下打量了杨炯一番,微微颔首,笑道:“久闻燕王大名,今日一见,果然英武不凡。”

这话说得客气,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,却不达眼底。

杨炯也不跟他客气,开门见山道:“周青莲,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布衣,竟敢蛊惑人心,煽动抗税,试图截断粮道,你可知罪?”

周青莲闻言,仰头大笑起来。

笑罢,他脸色一正,目光直视杨炯,朗声道:“燕王此言差矣!老夫不过是为一地百姓请命,何罪之有?”

“请命?”杨炯冷哼一声,“你请的是谁的命?是那些大地主、大富户的命吧?”

周青莲摇摇头,神色坦然:“燕王误会了。老夫所为,乃是为蜀地千千万万普通百姓请命。新政推行以来,蜀地田赋不减反增,百姓困苦不堪。老夫不过是将这实情上达天听,何错之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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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目光如电,直视着他:“新政推行,难免阵痛。你可知这阵痛过后,是多少百姓的长久之利?”

周青莲微微一笑,反问道:“那燕王可知,这阵痛之中,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、妻离子散?”

两人目光相对,谁也不肯退让。

周青莲忽然上前一步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燕王,老夫问你——你为何要故意设局,坑害一位与国有功的老卒?”

他伸手指向唐无双,声音愈发激昂:“唐门主当年追随先帝,出生入死,身上刀伤箭疤不下十处!如今不过是为百姓说了几句话,你就要置他于死地?这就是燕王的仁义?”

杨炯面色不改,冷冷道:“唐门主有功,朝廷自会记着。但功是功,过是过。他若真为百姓请命,自可上书朝廷。可他做了什么?纵容门下佃农闹事,消耗官府精力,阻挠粮道安全,这是为百姓请命?这是与朝廷为敌!”

周青莲冷笑一声:“好一个‘与朝廷为敌’!那老夫再问燕王,你为何要欺骗一个纯真少女?”

他的目光转向杨炯,眼中带着几分鄙夷:“你利用唐糖那孩子对你的信任,带她越狱,坐实其罪名,这等下作手段,也配称王?也配君天下?”

杨炯眉头一皱,正要开口,周青莲却不给他机会。

“还有!”周青莲上前一步,逼视着杨炯,“燕王若是真想坐那位置,这般行事,怕是不能服众吧?”

他声音朗朗,字字铿锵:“你设局害人,是为不义;你欺骗少女,是为不仁;你以势压人,是为不智;你诡计多端,是为不信!如此不仁不义、不智不信之人,也想让天下归心?”

这话说得极重,四周的唐门弟子听了,不少人面露愤慨之色。

杨炯却面不改色,只是盯着周青莲,一字一顿道:“周青莲,你口口声声仁义道德,可你做的事,又是什么?”

他伸手指向南方,声音愈发冷厉:“南方战线,数十万将士正在浴血奋战。他们吃的粮、穿的衣,都从蜀地来。

你在此地煽动抗税、阻挠运粮,若前线因此断粮,若将士因此战死!这罪,你担得起吗?”

周青莲面色微微一变,随即昂首道:“老夫从未阻挠运粮!老夫所为,不过是……”

“不过是什么?”杨炯打断他,“你以为你只是为百姓请命?你以为你只是清丈土地?可你知不知道,你这一闹,官府所有的精力都被消耗在这些破事上!粮草运不出去,将士饿着肚子打仗,这就是你的仁义?”

周青莲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燕王,你莫要危言耸听。蜀地粮草充足,就算耽搁几日,也……”

“耽搁几日?”杨炯冷笑起来,“前线战事,瞬息万变。耽搁一日,就可能丢掉一座城;耽搁两日,就可能死掉几千人;耽搁三日,你可知道伽色尼国的铁骑已经逼近白沙瓦?”

周青莲面色一僵。

杨炯盯着他,目光如刀:“周青莲,你口口声声仁义道德,可你知不知道,你这一闹,就是在通敌卖国!”

“住口!”周青莲勃然变色,须发皆张,“老夫一生清名,岂容你污蔑!”

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,剑尖直指杨炯。

四周的唐门弟子见状,纷纷举起手中兵刃,杀气腾腾。

杨炯却纹丝不动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:“周青莲,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布衣,蛊惑人心,乱政祸国,真乃大华开国第一奸贼!”

周青莲闻言,怒极反笑:“哈哈哈!好一个奸贼!好一个奸贼!”

他笑声朗朗,可那笑容里,却透着几分悲凉。

笑罢,他猛地收住笑声,沉声道:“燕王,你既然如此说,那老夫也无话可说。只是……”

他目光一扫四周,缓缓道:“今日这云顶山上,你当真要动手?”

杨炯也不答话,只从怀中掏出一物,伸手一拉。

“嗖——!”

一道红光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,化作一朵绚烂的烟火。

那烟火红得刺眼,在黑色的天幕上久久不散。

四周的唐门弟子抬头看着那烟火,不少人脸上露出惊疑之色。

就在这时,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。

那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山来。

“杀——!”

“反抗者死!”

“还不束手就擒!”

……

火光四起,喊声震天。

周青莲却面不改色,只是盯着杨炯,嘴角忽然闪过一丝冷笑:“燕王,你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?”

杨炯冷哼一声:“杀你一个祸国殃民的犬儒,谈不上什么天下!”

话音刚落,一声怒吼陡然响起,周颐已然挺剑刺来。

那剑势又快又狠,直奔杨炯咽喉!

杨炯却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
眼看剑尖就要刺到。

“当——!”

一声脆响,震得众人耳膜发麻。

只见一道寒光破空而来,不偏不倚,正正打在周颐的长剑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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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颐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,虎口一麻,紧接着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柄精钢长剑,竟生生断成两截。

而那击断长剑之物,却径直射入地面,“笃”的一声,直直没入青石板三寸有余。

众人定睛看去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
那是一柄黑色长剑,剑身修长,寒光凛凛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长剑插入青石板中,剑身微微颤动,发出“嗡嗡”的龙吟之声,久久不息。

周颐握着半截断剑,愣在原地,脸色煞白。

唐无双面色一凛,猛地抬头,朝那剑来的方向看去。

众人也纷纷抬头,朝那屋顶望去。

月光如水,洒在那高高的屋檐上。

屋脊之上,正立着一女子。

其身形高挑,穿一身黑色道袍,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一头青丝随意地束在脑后,发间系着一条红色的发带,那发带随风飞舞,如同一道燃烧的火焰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,显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孔。

双眉不描而翠,是远山横黛,不着一笔;眼眸不漾而清,是寒潭无波,不藏一念。鼻挺如悬峰,唇敛若含霜,无半分俗态,无一丝人情。

她立在檐角,垂眸俯瞰众生。

那眼神,淡漠、高远、孤绝,如真仙冷眼观世,视万物如刍狗。

夜风掀动她的衣袂与发丝,翩然若举,她自身却静如古岳,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,便站在此处。

片刻,女子轻侧螓首,月光在她如玉脸颊切出一道清浅阴影,更显孤高不可近。

启唇时,声如寒泉漱石,字字穿耳,冷冽如剑:

“碎我鼎者,皆无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