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书哩www.kanshuli.com

杨炯面色阴沉到了极点。

这个道理,他如何不懂?

若非如此,父亲杨文和也不会费尽心机,帮他积累民意,积攒声望,也不会等到如今才谋划那等大事。名正言顺四个字,在这个时代简直重如泰山,几乎可以同兵权相提并论。

新朝开基,总是要用读书人治理国家。若是名不正言不顺,读书人不认可你,朝堂上下皆是离心离德之人,那将会有无数的麻烦缠绕上来,纵有千军万马,也难坐稳那把椅子。

对于这个问题,他曾与杨文和长谈数次,达成共识。

先帝为了“得国之正”四字,只能迎娶先皇后,同前梁宗室妥协,这就造成了大华开国先天不足。表面上欣欣向荣,可底下却是宗室、世家、寒门、勋贵等等势力纵横交错,盘根错节。

最后先帝才不得不走向那一步,大华险些因此亡国。

而杨炯和杨文和的想法,便是尽量施惠于民,以民心得天命,而不是走先帝的老路。

可如今,那秦三甲明显是看出了端倪。这一招送周青莲赴死,怕就是其投石问路,要在天下人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。

杨炯深吸一口气,冷冷道:“我若是没猜错,过不了多久,本王逼死周青莲这‘在世圣人’的消息,就会传遍天下了。”

陆庭鼐转头看了一眼唐无双,神色稍缓,沉声道:“好在这唐门主没死,要不然,你在军中的名声,怕是也会受到点影响。”

杨炯点点头,迈步走向唐无双。

唐无双见他走来,挣扎着要起身行礼。

杨炯一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,随即在他面前站定,目光扫过这对父女,缓缓开口:“唐门,今日之后便不必存在了。”

这话说得斩钉截铁,没有半分回旋余地。

唐糖听了,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杨炯。那双眼睛里,有惊愕,有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“曾阿牛!你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,忽然意识到不对,那张原本涨红的脸,瞬间变得更红,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
她咬着嘴唇,狠狠瞪着杨炯,眼中满是幽怨:“你骗人!”

那模样,又羞又恼,却又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嗔。

杨炯瞥了她一眼,没理会她,只盯着唐无双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唐无双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,只沉声问道:“燕王何意?”

杨炯负手而立,声音朗朗:“唐门手中的土地,保留自用之份,其余全部收归成都府,分与百姓耕种。本王知道,你们唐门的人遍布川蜀,都是同你有过命交情的老卒,那正好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愈发锐利:“如今伽色尼王国蠢蠢欲动,你们唐门立刻招募门人,组建一支千人卫队,名为‘安南卫’。本王会提供给你们粮草补给,所有军需一应俱全。唐无双任安南卫将军,正五品军职,以安西南国土!”

这般说着,杨炯眸光越发锐利:“本王只有一个要求——白沙瓦和拉巴德城,绝对不能丢!”

这话一出,唐糖顿时炸了。

她抢步上前,浑身颤抖,死死盯着杨炯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你……你欺人太甚!大华军卫,从来都是三万人一卫!你让我们一千人去打伽色尼国?那伽色尼可是号称拥有五千铁骑,你是让我们去送死!”

她越说越激动,那张俏脸涨得通红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
杨炯冷哼一声,目光如刀:“抗税!围攻官府!刺杀王公!这几条大罪,哪一条不够满门抄斩?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“本王没杀你们,已经是看在唐门往日的杀敌之功!你还想怎样?”

唐糖被他这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,张了张嘴,却不知如何反驳。她咬着嘴唇,眼眶微微泛红,却硬是忍着,不让那泪珠儿落下来。

唐无双面色不改,沉默半晌,忽然抬头,直视杨炯的双眸,沉声问道:“老夫要问,这安南卫,为君?为国?还是为了……”

“为民!为百姓,为天下!”杨炯打断他的话,声音朗朗,在这寂静的山顶上回荡不绝。

他顿了顿,目光悠悠,望向远方,那幽深的眼眸中,仿佛藏着万水千山:“你是老卒,应该清楚如今大华周边的局势。南方孔雀帝国覆灭在即,南疆那五个小国,或覆灭,或臣服,也不会出现大问题。唯独那伽色尼国,首鼠两端,横亘在大华西南和塞尔柱帝国之间。”

他收回目光,直视唐无双:“白沙瓦和拉巴德两城,咱们打下来不容易,是以后西征塞尔柱帝国的另一条要道,亦关乎西南万千百姓之生存、数万将士之生死,绝对不能出错!”

唐糖听了,虽然心中仍有愤懑,却也被这番话震住了。她怔怔地看着杨炯,那双眼睛里,愤怒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既然如此重要,你就让我们一千人去打?”

杨炯瞥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大华疆域广大,处处用兵,哪里还能再征新兵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唐无双身上:“你们唐门对西南地形熟悉,常走茶马古道,且个个都是高手。有后勤补给,突袭伽色尼城,有问题?”

这话问得直接,却也点出了关键。

唐无双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不怕我们反叛?”

杨炯摇摇头,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本王能有如今成就,有一半原因是依靠那些行伍的兄弟。说得直白点,你唐无双那老卒的身份,帮了你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诚恳:“况且,你唐门好歹也是以‘义气’二字称颂江湖。总是偏安一隅,做个山大王,实在不是什么长久之计。

你若守住白沙瓦和拉巴德,甚至覆灭伽色尼,唐家自此便正式脱离江湖,封妻荫子,光宗耀祖不在话下,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?”

唐糖听了这话,忍不住哼了一声:“你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!”

杨炯转头看向她,面色郑重:“军国大事,本王从来不儿戏!”

说罢,他不再多言,只摆了摆手:“天亮之前,给本王答复。”

说完,转身便走。

白莲卫士兵纷纷跟上,脚步声整齐划一。

那些倒在地上的唐门弟子,已被唐门其他人扶起,正在喂服解药。周青莲下的毒虽烈,却并非无解,毕竟唐门世代研习毒药,自有解毒之法。

周颐被白莲卫士兵押着,一路踉跄,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
众人渐渐散去,山顶上重归寂静。

月光如水,洒在唐无双和唐糖身上。

良久,唐糖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:“爹!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,不是好人!咱们不能信他的话!”

唐无双轻叹一声,无奈道:“那怎么办?唐门基业,就这么毁在我手里么?”

唐糖咬咬嘴唇,脸上闪过一丝倔强:“可咱们一千人,如何去打那拥有五千铁骑的伽色尼呀?这不是去送死么?”

唐无双沉默半晌,忽然问道:“你觉得他这人怎样?”

唐糖一愣,随即那张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,她跺了跺脚,又羞又急:“爹~~!你想到哪里去了?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!真的什么都没发生!”

她一边说,一边摆着手,那模样,又羞又怯,扭扭捏捏,哪有半分方才在府衙门前那“硬气十足”的样子?

唐无双看着女儿这副模样,忽然仰头大笑起来。

“哈哈哈——!”

那笑声朗朗,在寂静的山顶回荡,惊起林中几只夜鸟。

笑罢,他一摆手,悠悠道:“若是有火器,胜算可到七成!”

说罢,唐无双也不再多言,转身朝唐家宅子走去,那背影虽有些踉跄,却依旧挺得笔直。

唐糖愣在原地,喃喃自语:“火器……七成……”

她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,眼中光芒闪烁。

夜风吹过,撩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,月光洒在她脸上,映出那张清丽的面孔,以及那微微蹙起的眉头。

忽然,唐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
只见她轻轻将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,深吸一口气,转身便朝杨炯离去的方向追去。

月光下,那蜀绣长裙的下摆扫过长廊,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