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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后娘娘,您瞧,这是我特意给您做的蜀地的点心。这是金钱饼,这是梓潼酥饼,您尝尝,可还合口味?”

太后看着那点心,却像是不认得似的,伸出手去,一把抓起来,看了看,忽然用力一捏,那金钱饼便碎成了渣,簌簌地落了一榻。

她又抓起另一块,放在鼻尖闻了闻,皱了皱眉,随手一扔,扔到了地上。

“不好吃!不好吃!你要毒死我!”

田甜也不恼,只是笑笑,俯身将地上的碎渣捡起,用帕子包了,又拿出手帕,替太后擦去手上的糕屑。

然后从食盒底层,取出一把小剪刀,轻声道:“太后娘娘,我给您剪剪指甲吧,有些长了。”

太后便乖乖地伸出手来,放在她膝上,依旧嘟嘟囔囔地,不知说些什么。

田甜便低了头,一手握着太后枯瘦的手指,一手拿着剪刀,小心翼翼地,一下一下,将那长得有些弯曲的指甲剪去,又用锉刀细细地磨平。

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田甜的侧脸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,娴静而温柔。

太后渐渐地安静下来,不再说胡话,只是怔怔地看着她,眼神空洞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待将十根手指的指甲都剪完磨好,田甜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,日头已经西斜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
当即,田甜站起身,刚要开口告辞,太后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

“别走!你别走!”太后瞪着眼睛,脸上现出惊恐之色,“他们要害我!你走了,他们就要来害我了!”

田甜心头一软,又坐了回去,轻轻拍着太后的手,柔声安抚道:“好,好,我不走,我再陪您一会儿。”

太后这才渐渐松开手,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袖,不肯放开。

田甜看着太后那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她那双时而浑浊时而清明的眼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。

这位老太后,虽然做了诸多错事,可当年若不是她在宫中护着自己,自己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,如今成了这般模样,当真让人唏嘘。

田甜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很久没唱曲儿了,您也很久没听了吧?我给您唱一首,好不好?”

太后听了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用力点了点头。

田甜便将太后扶着躺好,替她盖好被子,自己坐在榻沿,轻轻拍着她的身子,开口唱了起来。

那声音一起,便如同滚珠落玉盘,清脆婉转,说不出的好听,在这寂静的寝殿中,悠悠荡荡地飘散开来。

“月子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。几家夫妇同罗帐,几家飘散在他洲……”

声音轻柔,如泣如诉,唱的虽是古老的蜀歌,却仿佛唱尽了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。

太后静静地躺着,浑浊的老眼望着帐顶,渐渐地,连那空洞的神情也淡了,只剩下安静。

田甜继续唱道:“不写情词不写诗,一方素帕寄心知。心知接了颠倒看,横也丝来竖也丝……”

那“丝”字与“思”字同音,唱的正是女儿家那缠绵悱恻的情思。声音袅袅,余韵悠长,仿佛一根细细的丝线,在这冰冷的宫室里,牵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

一曲终了,田甜正欲停下,忽然间,她感觉到自己轻轻拍着太后的那只手,似有若无地动了几下。

那动作极轻,极细微,若非她此刻全副心神都在太后身上,绝计察觉不到。

可田甜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那几下动作,分明是她方才唱歌的节拍,一下,两下,三下,不紧不慢,正正好好。

田甜心头猛地一震,仿佛一道惊雷劈过:太后没疯?!

这个念头刚一升起,便被她又硬生生地按了回去。

田甜面上纹丝不动,连拍着太后的手都没有停顿半分,只是继续轻轻地拍着,仿佛什么也没察觉。

又过了一会儿,她才停下拍抚的手,站起身来,替太后掖了掖被角,轻声道:“太后娘娘,睡吧,我改日再来看您。”

太后没有睁眼,也没有再拉她,只是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便再无声息。

田甜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出了寝殿。

门外,那几个宫女依旧候着,见她出来,纷纷垂下眼去。

田甜神色如常,对她们点了点头,便提着空了的食盒,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。

出了慈安宫的门,刘德顺果然还在外头候着,见她出来,忙迎上来笑道:“贵人出来了?太后娘娘可还好?”

田甜微微叹了口气,道:“还是老样子,闹了一阵,这会子睡了。”

刘德顺便道:“贵人辛苦,奴才送您出宫。”

二人便沿着来路,往回走。

田甜依旧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刘德顺闲聊,面上淡淡的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可她的心里,却早已翻江倒海,波涛汹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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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若是没疯,那她装疯卖傻这么久,所图何事?今日自己那一番试探,她可曾察觉?那几下动作,是无意间的流露,还是故意露给自己看的?这宫里,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?

田甜一路想着,不知不觉,便又走到了御花园。

路过芍药园时,她忍不住放慢了脚步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
园中空荡荡,只有一个人,佝偻着腰,正抱着一盆芍药,艰难地往暖房里搬。

那身影瘦削而疲惫,步履蹒跚,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。

田甜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那盆花上,不由得微微一凝。

那是一盆芍药,开得极好,花朵硕大,层层叠叠的花瓣,雪白如云,在夕阳的余晖中,泛着莹润的光泽,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
那佝偻的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又低下头去,继续搬着花,一步一步,走进了暖房。

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,田甜看得分明,他怀中抱着的,分明是一盆——太平花!

那花也是雪白的,花瓣却比芍药单薄些,一簇一簇,开得繁密,在暮色中,如同一团团柔软的云。

田甜的脑海中“轰”的一声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。

这芍药园可是三公主的心头好,她听杨炯说过,三公主最爱的便是白芍药,为此,先皇后才将这院子赐给了她。

杨炯还说过,三公主小时候最讨厌别人在她芍药园里养别的花,有一回不知哪个宫人栽了一株月季,被她发现了,竟气得大哭了一场,拉着杨炯,硬是把那月季给拔了。

这事儿,只有他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才知道。

可如今,这芍药园里,怎么会养着太平花?这究竟是意外,还是有意为之?

田甜心中念头电转,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。

她收回目光,对刘德顺淡淡道:“走吧。”

刘德顺应了一声,引着她继续前行。

二人一路无话,出了丽景门,田甜对守备将军点了点头,便沿着御街,往绿地营造的方向走去。

暮色渐浓,长安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
田甜独自走着,心中思绪万千,理不出个头绪。

正走着,忽听得街角传来一声吆喝:“秦岭太平花!年节祥瑞,天下太平!”

田甜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花郎,正站在街角,身边围着几个看花的妇人。

那卖花郎见有人看过来,吆喝得更起劲了,一边指着担子上那些开得正好的花,一边大声唱道:

“粉团黏住旧繁华,本穴徵祥竟共夸。三十六宫春自好,年年开落太平花。”

田甜听得这诗,脑中又是一阵轰鸣。

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。

那卖花郎见她衣着素雅,气质不凡,忙堆起笑脸,殷勤地招呼道:“这位娘子,买花吗?您瞧瞧,这可是正宗的秦岭太平花!小的这花,可都是暖房里精心呵护出来的,开得最好!

您看这花瓣,这颜色,多喜人!

如今的人呀,都忘了这太平花是什么时候开花了。其实啊,这可是迎春花!腊月里开了,正好迎新春,兆头最好不过!”

田甜静静地看着担子上那一簇簇雪白的花,轻声道:“给我包一束吧。”

卖花郎喜笑颜开,利索地给她包了一大束,一边包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:“姑娘知道吗?这太平花啊,可是有来历的。

端平元年,秦岭进献异花,说是‘众跗聚英,烂若一房。繁而不艳,是异众芳’。先帝见了,龙颜大悦,亲口赐名‘太平’。

那时候,长公主还特意作了一首诗来赞它呢!那诗传遍了皇城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如今啊,可没人记得喽!”

说着,将包好的太平花双手递给田甜。

田甜接过花,抱在怀中,那雪白的花朵,映着她浅绿的衣裙,清雅到了极致。

她微微一笑,轻声道:“是呢,没人记得了。”

这般说着,便独自抱着花,没于人群。

日暮途静,田甜徐行,低吟端平旧曲,正是李漟《太平花赞》:

云外扪秦岭,烟中濯九州。

密攒文杏蕊,高结彩云球。

百世嘉名重,三登瑞气浮。

挽春同住夏,看到火西流。

歌声渐远,身影遂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