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9章 因果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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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爆的轰鸣在山涧回荡。
趁此混乱,那刚生产完、虚弱到极点的妇人,用尽最后力气,抱着两个婴儿,滚入旁边湍急的山涧,瞬间被冰冷的河水吞没。
追兵咒骂着,朝着下游追去。
而最后那产后虚弱的妇人,在老嬷嬷拼死掩护下,躲进了一座早已荒废、破败不堪的山神庙。老嬷嬷为了引开追兵,朝着相反方向跑去,很快便被乱刀砍死。
妇人蜷缩在残破的神像后面,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和逐渐逼近的脚步声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她怀中的婴孩似乎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,竟没有哭闹,只是睁着乌黑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母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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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下。
“搜!这破庙里说不定藏了人!”
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,屏住呼吸,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剧烈颤抖。
她能感觉到,死亡就在一门之隔。
就在这时,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乐声,缥缈空灵,仿佛从天外传来。
紧接着,是几声短促的惊叫和重物倒地声。
乐声渐歇。
庙门吱呀一声,被轻轻推开。
月光从破败的门洞和屋顶漏洞洒下,照亮了来人。
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的老尼姑。她面容枯槁,布满皱纹,眼神却异常清澈平和。
她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旧灯笼,灯笼光晕下,能看到她僧衣下摆沾着些许草屑和露水。
老尼姑一眼就看到了神像后瑟瑟发抖的妇人和她怀中的婴孩。
她快步上前,蹲下身,低声道:“莫怕,追杀你的人,暂时睡去了。”
妇人惊魂未定,看清来人是个出家人,紧绷的心弦稍松,眼泪顿时涌了出来:“师太……救救我的孩子……救救李家……”
老尼姑轻轻点头,接过妇人手中的婴孩。
那是个男孩,不哭不闹,只是看着老尼姑。妇人又从贴身的衣袋里,颤抖着掏出四块粗糙的、似乎临时削成的木牌,上面用炭灰之类的东西,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良、景、井、饼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那三位嫂嫂……还有我……我们孩子的名字……若他们侥幸……师太,求您……”妇人气息越发微弱,生产不久又历经奔逃惊吓,已是油尽灯枯之兆。
老尼姑接过木牌,入手粗糙沉重。
她看着妇人祈求的眼睛,缓缓颔首:“贫尼尽力。”
妇人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,眼神逐渐涣散,最后看了一眼老尼姑怀中的孩子,气绝身亡。
老尼姑低诵一声佛号,将妇人的尸身小心放平。
她看了看怀中的婴孩,又看了看手中四块木牌,眼中闪过悲悯。
她将木牌仔细收好,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婴孩牢牢系在胸前,吹熄灯笼,悄无声息地出了破庙。
庙外,横七竖八躺着几名七门弟子,呼吸均匀,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梦境。
老尼姑看也未看,身形如一道青烟,没入山林夜色之中。
她没有立刻远遁,而是在山林中谨慎穿行,凭着某种特殊的感应和蛛丝马迹,竟真的在接下来的两日里,先后找到了另外三个婴孩。
一个是在那山涧下游的浅滩乱石边,被卡住,奄奄一息,旁边是那位力竭溺亡的妇人僵硬的尸体。
一个是在一片被烧焦的林地里,压在母亲早已冰冷的身体下,小脸被烟灰熏黑,却奇迹般还有微弱呼吸。
最后一个,是在一处狼群巢穴附近,被一只母狼叼回窝边,竟未立刻吃掉,而是好奇地舔舐着。
老尼姑出现时,母狼龇牙低吼,却在老尼姑平和的目光注视下,渐渐安静,退到一旁。
四个婴孩,三男一女,都还活着,如同风中之烛,微弱却顽强。
老尼姑将他们都带上,用柔软的布条固定好。她不知道这几个孩子能活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能带他们走多远。
她不敢走大路,专挑最荒僻,最难行的山野小径。
渴了喝山泉露水,饿了采些野果,偶尔用简陋的陷阱捕些小兽,嚼碎了喂养婴孩。
她的僧衣被荆棘划破,草鞋磨穿,脚底满是血泡。
怀中的孩子时常啼哭,她便低声哼唱着含糊的,不知名的古老调子安抚。
她一路向西,想离开中州这是非之地。
身后隐约仍有追索的动静,但似乎被那夜庙外的奇异乐声迷惑,方向出现了偏差,给了她一线生机。
日夜兼程,风餐露宿。
老尼姑带着四个婴孩,穿越了数州边界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差,旧伤未愈,又添新疾。
一次躲避暴雨,染了风寒,咳嗽不止。一次在跨越深涧时,脚下湿滑的石头松动,摔了下去,左腿骨裂。
她拖着伤腿,咬着牙,继续往前走。
意识有时会模糊,眼前发黑。
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极限,哭闹渐少,大多时间昏睡着。
终于,在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,她踉跄着走到了一处陌生的山岭,前方出现了一汪清澈的潭水。
她渴极了,嗓子像着了火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她艰难地挪到潭边,想掬水喝,却因腿伤无力,一下子栽倒在潭边浅水里。冰凉的泉水让她打了个激灵,短暂的清醒。
她挣扎着坐起,靠在潭边一块大石上,喘息着。
夕阳的余晖照在潭水上,泛着粼粼的金红光芒。
她低头,看着胸前紧紧系着的四个襁褓。
孩子们都闭着眼,小脸瘦削,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。
老尼姑枯槁的脸上,缓缓露出一丝极淡,却异常安宁的笑容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,依次轻轻摸了摸四个孩子的小脸。
“对不住……贫尼……只能送你们……到这里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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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感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,视野开始昏暗。
她用尽最后力气,解下襁褓,将四个孩子并排放在岸边干燥柔软的草地上。
又将那四块早已被体温焐热的木牌,小心地塞进各自的襁褓里。
做完这一切,她仿佛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,身体一松,靠着岩石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残阳彻底没入山脊,夜幕降临。
山风掠过潭水,带来寒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山林小径走来。
那人穿着粗布短打,裤腿挽到膝盖,沾满泥点,肩上扛着一把锄头,锄头上还挂着几串刚挖出来的,沾着泥土的山药,像个刚干完农活的老农。
他走到潭边,似乎想洗洗手和山药,却一眼看到了并排躺着的四个婴孩,和靠在石边、已然圆寂的老尼姑。
老农愣了一愣,放下锄头,走到近前。他先探了探老尼姑的鼻息,摇了摇头。
又低头看了看那四个婴孩,伸手试了试他们的脖颈,还有微弱的脉搏。
他的目光落在襁褓边露出的粗糙木牌上,拿起一块,就着月光看了看上面的字。
“良?”他低声念了一句,又看了看其他三块,“景,井,饼?”
老农沉默了片刻,抬头望了望幽暗的夜空,又看了看地上四个气息奄奄的小生命,最后目光落回那安详离世的老尼姑身上。
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看尽世事的沧桑与一丝无奈的动容。
“命啊……都是命啊。”他喃喃道,“躲来躲去,这因果还是撞上来了。”
他蹲下身,仔细看着老尼姑虽然枯槁却神情平和的面容。
“不过你这老尼子……倒让本座高看一眼。这般境地下,还能将四个娃儿带出这么远,硬是吊着他们一口气……不容易。”
说罢,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老尼姑眉心虚虚一点。
一点极其微弱、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灵光,从老尼姑头顶飘出,隐约形成一个模糊的老尼姑形象,对着老农的方向,双手合十,深深一揖。
老农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下辈子,投个好胎,别这么苦了。”
那模糊的灵光再次一揖,随即消散在夜风中,再无痕迹。
老农这才转身,小心翼翼地将四个婴孩连同襁褓木牌一起抱起来。
他的动作看似笨拙,却稳当异常,四个孩子在他臂弯里依旧沉睡着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汪潭水和老尼姑的遗体,摇了摇头,扛起锄头,抱着孩子,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,晃晃悠悠地,重新没入来时的那条山林小径。
夜色浓重,将一切痕迹温柔掩盖。
……
那老尼子听说古渡国某位高僧的母亲,当然,都是后话了。
……
……
小和尚轻手轻脚离开了客栈。
坐在院子里,捧着壶酒。
出家人酒肉不沾的。
他今个破了戒。
只是师傅他老人家说的好,酒肉穿肠过,佛祖……心中留。
小和尚拨弄着手里的佛珠,望着穹中明月。
“娘,本该此生轮回,你能飞升菩萨果位,为何偏偏……要沾上这般因果呢?”
“如今与你所救四人碰上,他们的福缘命数,似乎并没有用处……”
“我不懂。”
“可我要是懂了,我是不是也能飞升菩萨果位?”
“呵呵。”
小和尚摇头,继续吃酒。
小院门忽地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