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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师。”

小泽一郎推门进来,脚步很轻。他手里没有拿文件,只是站在门口,神色复杂。

“说。”

金丸信没有回头,依然盯着电视屏幕。

“银座那边……复工了。”

小泽一郎的声音低沉。

“就在刚才,建设省的人撤销了停工令。理由是‘数据复核合格’。”

金丸信夹着雪茄的手指僵在了半空。

长长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力,“啪”的一声断裂,掉落在他昂贵的西裤上,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。

但他没有去拍打。

他慢慢地转过头,那双总是半眯着、充满算计的老眼,此刻完全睁开了。

昨晚他还在电话里怒吼,要求下面的人“死守”。

今天,他的命令就被当成了废纸。

“武田……是武田签的字吧?”金丸信问道。

“是。”

“呵。”

金丸信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,像是风箱在拉动。

“我昨天才给这小子打过电话。他说一定顶住。”

“今天他就把门开了。”

金丸信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,用力碾了几下,直到火星彻底熄灭。

“老师,我们要不要给建设省次官打电话……”小泽一郎试探着问道。

“不必了。”

金丸信摆了摆手,背影显得有些佝偻。

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。

西园寺家太狠了。他们给特搜部提供的不仅仅是名字,而是直接指向了“家人”和“私账”。

以往的“蜥蜴断尾”战术——让秘书顶罪——这次失效了。因为证据直接证明了股票是进了老婆孩子的账户,秘书再怎么顶也顶不下来。

防火墙被击穿了。

再加上那个该死的《消费税法案》激起的民愤……

“官僚就像是养不熟的狗。”

金丸信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日本地图,声音冰冷。

“给肉吃的时候摇尾巴,看到主人手里拿不动鞭子了,第一个冲上来咬断绳子的也是他们。”

“没意义了。西园寺家已经证明了他们的獠牙比我们的鞭子更管用。这时候再去施压,只会让更多的人跳船。”

“现在的问题不是一个工地。”

金丸信转过身,目光越过小泽一郎。

“火已经烧到了永田町的柱子上。如果保不住《消费税法案》,竹下内阁就完了。如果内阁倒了,我们手里就算捏着全东京的土地也没用。”

“通知下去。”

金丸信的声音恢复了冷静。既然已经决定了断臂求生,那个运筹帷幄的派系高层又回来了。

“停止对西园寺家的一切针对性动作。把精力收回来,全力应付特搜部和在野党。”

“至于那个小丫头……”

金丸信眯起眼睛,想起那个在轻井泽雪场上如影随形的身影。

“让她赢吧。在这个国家,赢家总是不用受惩罚的。”

……

黄昏,十八点三十分。

文京区,西园寺本家。

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,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普鲁士蓝。

书房里没有开大灯,只亮着一盏复古的绿罩台灯,光线在巨大的东京都城市规划图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。

修一坐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,手里拿着远藤刚打来的电话,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。

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检验,他发现自家的有钱程度远超自己想象。别说才一个月了,就算耗一年,西园寺家也耗得起。

但能早点结束恢复正常,当然是件好事。

“是吗?全线复工了?连赤坂的消防审查也过了?”

“好……好!让大家今晚加个班,把失去的进度抢回来。告诉工人们,这个月的奖金翻倍。”

修一挂断电话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转头看向站在桌前的女儿,语气感慨万千。

“皋月,正如你所料。”

“大坝溃堤了。不是因为水太满,而是因为守坝的人自己把闸门提起来跑了。”

皋月并没有回头。

她穿着圣华学院的制服,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围棋子,正低着头,神情专注地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“银座七丁目”的红圈,就像是在研究一道有趣的几何题。

“啪。”

棋子落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,稳稳地压在那个红圈上。

“这不叫胜利,父亲大人。”

皋月转过身,脸上挂着一丝天真而无辜的笑容。

“这只是生物的本能呀。”

她背着手,脚步轻盈地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刚刚亮起的石灯笼。

“当船舱进水的时候,住在底层的可爱小老鼠们总是跑得最快的。它们会拼命地钻过每一个缝隙寻找出口,哪怕那个出口是它们曾经想要堵死的洞。”

“建设省的叔叔们不是怕了我们,而是因为……”

她伸出一根手指,在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上画了一条向下的曲线。

“金丸信的那根鞭子,断掉了。”

“特搜部这次拿到的‘礼物’太重了,重到连‘秘书顶罪’这种老把戏都不管用了。再加上消费税闹得大家都在生气……现在的竹下派,就像是一个浑身流油的靶子。”

“他们正忙着灭火,忙着把名字从那份该死的名单上擦掉。这片丛林里最大的狮子受伤了,所有的鬣狗都在盯着它的伤口流口水呢。”

修一走过来,站在女儿身后,眼神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。

“那我们呢?我们也去咬一口?”

“哎?咬一口?”

皋月回过头,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,仿佛听到了什么不洁的建议。

“那种事情太不优雅了,父亲大人。”

她笑着摇了摇头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列表,轻轻推到修一面前。

“我们不吃腐肉。”

“我们是去帮他们‘保管’那些带不走的财宝。”

那是一份S.A. InveStment的收购清单。

上面列着十几家企业的名字。这些企业大多是利库路特系的子公司,或者是与竹下派有深度利益捆绑的地产商。因为丑闻的爆发,这些企业的股价正在经历断崖式的下跌,银行在抽贷,合作伙伴在解约,它们正处于破产的边缘。

但在皋月眼里,这些都是在那场大火中被遗弃的珍珠。

“江崎家的‘艾佩斯·地产’。”

皋月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,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挑选明天要穿的裙子。

“这家公司手里握着东京湾沿岸好几块未开发的核心地皮。听说他们现在急需现金去填补窟窿,正在到处求人呢。”

“既然是老同学家里的产业,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呢?”

她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笑意,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
“那就让我们做个好人,帮他们‘解套’吧。”

“用最公道的价格——当然,是现在的市价。”

修一看着那份名单,又看了看女儿那张在台灯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。

对手的每一步溃败,都在她的计算之中。

“明白。”

修一拿起那份清单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“我想,今晚东京的股市会流很多血。”

皋月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看向窗外。

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东京。

视线穿过书房的玻璃,越过文京区层层叠叠的屋顶,向着远处那片光怪陆离的城市中心延伸。

皇居的护城河在黑暗中泛着冷光,霞关的官厅街依然灯火通明,无数官僚正在为了掩盖丑闻而彻夜不眠。

一片枯叶被风卷起,擦着皋月面前的玻璃窗飞过,随即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