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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以为,他还有讨价还价的筹码?”

皋月在真理子面前站定,微微俯下身,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里倒映着真理子惊恐的脸。

“大泽议员今天的国会质询,你看了吗?”

真理子摇了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那你应该回去看看。”皋月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把冰刀,直接插进了真理子的心脏,“就在刚才,三井、住友、富士,三家主力银行已经正式宣布,冻结对艾佩斯集团的所有授信。”

“这意味着什么,你知道吗?”

真理子浑身一颤,面色惨白如纸,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,直到撞到了身后的桌子。

“这意味着从明天开始,你们家连一张支票都开不出来。意味着所有的债主都会在明天早上堵在你们家门口,搬走你们家最后一张椅子。”

“而东京地检特搜部……”

皋月伸出修长的手指,轻轻替真理子理了理凌乱的衣领。

“他们的逮捕令已经签好了。之所以还没发出来,是因为他们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真理子下意识地问道,声音嘶哑。

“等这块肉烂透。”

皋月笑了笑,那笑容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异。

“一旦逮捕令发出,你们家的所有资产都会被冻结。到时候,那块地就不再是你们的资产,而是‘犯罪所得’。它会被没收,被拍卖,变成国家的国库收入。”

“而你们,一分钱都拿不到。你的父亲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,而你,将背负着巨额债务流落街头。”

“你想度过那样的余生吗?”

真理子的腿软了,她顺着桌沿滑落,瘫坐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发出压抑的哭声。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……救救我,皋月,救救我们……”

“没错,西园寺家是唯一能救你们的人。”

皋月转过身,重新拿起画笔,在调色盘上漫不经心地调着色。

“因为只有我们,敢在这个时候,用现金,买下那块‘带毒’的地。”

“这笔钱,虽然不多,但足够你们偿还银行的紧急债务,足够你们买几张去海外的机票,过上隐姓埋名的生活。这是最后的‘体面’。”
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
五点三十分。

“告诉你父亲。”

女巫开始宣判了。

“今晚十二点。这是最后期限。”

“如果十二点前,我看不到签字盖章的转让协议出现在我父亲的桌案上……”

皋月的手腕一抖,一抹鲜红的颜料涂在了画布上,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
“那么,这笔交易取消。”

“你们就抱着那块地,去监狱里过冬吧。”

……

深夜,十一点。

世田谷区,江崎宅邸。

曾经灯火通明的豪宅,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。只有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。

客厅里一片狼藉。名贵的古董花瓶摔碎在地上,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。几个佣人趁着夜色偷偷打包了值钱的小物件,从后门溜走了,连大门都没关严。

江崎社长瘫坐在真皮沙发上,领带被扯开,衬衫上沾满了酒渍。他的头发凌乱,眼神浑浊,手里紧紧握着电话听筒,那是他最后的希望。
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
电话那头是一阵漫长的忙音。

那是金丸信办公室的专线。就在昨天,那个号码的主人还拍着他的肩膀,叫他“好兄弟”,承诺会保他周全。

“咔哒。”

电话接通了。

江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像是回光返照。

“金丸先生!我是江崎!求求您,银行那边……”

“江崎桑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金丸信那熟悉的大嗓门,而是一个冷冰冰的、毫无感情的秘书声。

“干事长正在休息。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?”江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身体前倾,死死地抓着听筒。

“好自为之。”

“嘟——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那一瞬间,江崎社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。

弃子。

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。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。在那些大人物眼里,他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钱包,一块用脏了的抹布。

“爸爸……”

真理子站在楼梯口,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西园寺家送来的协议书。她的眼睛哭肿了,声音沙哑。

“西园寺同学说……只剩下一个小时了。”

江崎抬起头,看着女儿,又看了看那份如同卖身契一样的文件。

那上面开出的价格,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。简直就是抢劫,是趁火打劫。

但是……

他环视着这栋即将被查封的房子,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。

除了这份协议,他已经一无所有。

如果不签,明天等待他的就是冰冷的手铐和无尽的审讯。签了,至少还能活着。

“把笔给我。”

江崎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
他颤抖着手,从真皮沙发的缝隙里摸出那枚象征着公司最高权力的实印。那枚印章曾经盖在无数价值连城的合同上,而现在,它将盖在自己亲手葬送家业的文件上。

他将协议铺在满是酒渍的茶几上。

在那一刻,他想起了自己白手起家的三十年,想起了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,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爬上这个国家的顶层。

而现在,一切都结束了。

到头来,不过是大梦一场空。

“啪。”

印章落下。

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晕开,像是一滴干涸的血。
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。

“咔嚓!”

断头台落下了。

……

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五日,凌晨零点。

文京区,西园寺本家。

书房的电话准时响起。

皋月接起电话。

“大小姐,拿到了。”电话那头是远藤专务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,“江崎签字了。土地产权证书和公司印章都已经在我手里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皋月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一丝波澜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“把款项打过去吧。既然答应了,就要守信。毕竟,我们是正经商人。”

“是,我明白了。我马上安排打款。”

“辛苦了。早点休息吧。”

“嘟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皋月慢慢站起身,赤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,走到了书房一角的长桌前。

那里平铺着一张巨大的、详细到街道的东京都城市规划图。

在地图的右下角,东京湾的那片蓝色海域中,标注着几块刚刚填海造陆完成、还是一片空白的“埋立地(填海地)”。

那是台场。

被称为“第13号地块”的区域,此刻在地图上显得孤零零的,周围没有任何配套设施。

皋月伸出手,从桌边的棋罐里,两指夹起了一枚云蛤磨制的白色围棋子。

棋子温润冰凉。

她的目光落在那个“13号地块”上。也就是刚刚从江崎家手里抢过来的、沾满了丑闻和黑金的土地。

“啪。”

一声脆响。

白色的棋子稳稳地落在了那个地块的中心。

在那片灰暗的地图上,这一抹白色显得格外刺眼,却又透着一种圣洁的霸道。

“现在。”

皋月的手指轻轻按在棋子上,缓缓摩挲着。

“它是干净的了。”

窗外,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,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书房,也将那枚白子映照得如同一颗在此刻降生的星辰。

紧接着是滚滚而来的雷声,轰鸣着碾过东京的上空,仿佛是一个旧时代崩塌的回响。

皋月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漫天的大雨。

“狩猎愉快。”

她轻声说道。

黑夜中,西园寺家这头蛰伏已久的巨兽,再次吞下了一块肥美的血肉,然后餍足地眯起了眼睛,等待着下一个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