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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建国没有坐。

他走到大班台侧前方,双手捧着汇报材料,姿态压得低低的。

“楚省长,昨天检测站的事,是我管理失察。”

话锋一转,迅速抛出已经做出的处置。

“我来做检讨。”

“青锋当地已经对涉事站长和中队长停职调查。”

“在此基础上,我连夜以省交通厅名义签发了紧急通知。”

他从汇报材料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,双手递到大班台边缘。

“为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,交通厅拟启动为期一个月的全系统作风纪律专项整顿,规范基层执法行为。”

“文件已经下发到全省各地市交通局。”

说完,微微弯腰,双手把年度汇报材料往前推了半步。

“这是交通厅的年度重点工作汇报,请省长审阅。”

三板斧。

检讨、处置、整改。

标准的“以事为鉴、举一反三”套路。

打了二十多年官腔的人,这套活儿闭着眼都能使。

但楚风云没有接他的话。

也没有接那份材料。

甚至没有看那份连夜签发的红头文件一眼。

端起茶杯,轻轻拨了拨浮沫。

目光淡淡地落在孙建国手中的材料上方。

然后,沉默。

整整十秒。

省长办公室里安静得不正常。

墙上那面挂钟的秒针,每走一格,声音都像是用锤子敲在孙建国的太阳穴上。

后背开始出汗了。

三板斧全打完。

对方一个字都没接。

昨晚排练了一夜的剧本,变成了一张揉碎的废纸。

楚风云终于开口了。

不是回应检讨。

“建国同志。”

语气极其随和。

随和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
“昨天部里的电话,几点打到你办公室的?”

孙建国额角的汗珠变密了。

他咽了一下,嗓音微微发紧:“大约……下午三点四十左右。”

楚风云点了点头。

没追问。

翻开桌上一份文件,笔帽轻轻敲了敲纸面。

“你下令放车,是三点四十五。”

抬眼。

“也就是说——”

“部里电话砸下来之前,你并没打算这么快放车。”

孙建国的呼吸粗了一拍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。

但楚风云已经移开了目光。

低头翻文件。

不给他接口的窗口。

又是五秒沉默。

孙建国不敢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。

手臂僵在身侧。

楚风云翻了一页。

语气极其平淡,像在念一份跟孙建国毫无关系的工作简报。

“昨天督查组的执法记录仪全程开机。现场过磅、设备运行状态,从头到尾,音频视频全部归档了。”

顿了一拍。

“书面记录,今天一早就送到我桌上了。”

他用笔帽轻轻点了点手边那份文件。

“昨天督查组的归档记录里,吴海波在免提通话中说得很清楚,原话是先前不是您暗示过,要严查江南省过来的车。”

楚风云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。

“吴海波听刘支队长的。刘支队长听谁的?”

他抬眼。

“全省交通系统,能下这种口子的,只有一个人吧?”

楚风云抬了一下眼皮。

那份归档记录,就摊在他右手边。

白纸黑字,距离孙建国不到半米。

孙建国的眼神变了。

省长知道。

不是基层自作主张。

不是管理失察。

是一条从省厅到支队到检测站的完整指令链。

而这条链子的源头,就是他孙建国。

那份紧急通知、那一整套“以事为鉴、举一反三”的漂亮话,在这份归档记录面前,全都碎成了渣。

孙建国的膝盖开始不听使唤。

楚风云没有多看他。

翻到下一页,笔帽在某个地方画了个圈。

“建国同志。”

楚风云忽然抬起头。

直直地盯进他的眼睛。

“你昨天那一脚。”

“是你自己想踩的,还是有人替你递的鞋?”

这句话落地。

孙建国的血往脑门上冲了一瞬,又猛地退回去。

嘴唇动了一下,本能想否认。

楚风云抬起一根手指,轻轻摆了一下。

“不用回答。”

“这不重要。”

“重要的是。”

“你踩的不是我的底线。”

“是岭江八千万老百姓吃到嘴边的饭碗。”

孙建国的腿打了一下颤。

他控制住了,但裤管的抖动骗不了人。

楚风云没有说出任何名字。

一个字都没提。

但孙建国后背的冷汗已经从腰线以上洇透了整件衬衣。

对方不但看穿了他替谁跑腿。

更看穿了他用“安全排查”做掩护、用“管理失察”做挡箭牌、事后用“紧急通知”做止损的全套操作。

而偏偏不点破。

不点破,比点破狠一万倍。

点破了,是摊牌。

不点破——是这张牌随时可以从袖子里抽出来,打到他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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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风云合上文件,往桌角一推。

“建国同志,我再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孙建国的喉咙发干。

“这件事,如果我今天不叫你来谈。”

楚风云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叩了一下。

“而是直接把督查组的归档材料,转给王立峰。”

“你觉得,纪委会怎么定性?”
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热水流过的细微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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