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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书房出来,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,头顶上的斯丹康已经被风吹硬了。戴笠默默把鸭子接过去,油纸包又滴了一滴油,精准地落在他另一只锃亮的皮鞋上。他还是没低头看,只是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。

李宇轩回到住处,把门关上。军装脱了扔在椅背上,斯丹康洗了两遍才洗干净。他坐在桌前,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毛笔蘸了墨。

“六月十三日。南京。晴。”

“今日见少东家。训话毕,忽谓吾曰:夫人令汝习英文,读《圣经》。吾唯唯而已。出书房,头顶斯丹康已硬如盔。少东家见吾手中盐水鸭,目色如见痰盂。吾曰:少东家来一块否?公默然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继续写。字歪歪扭扭的,墨洇得到处都是。

“英文一事,吾上世即未尝及格。考试全靠蒙,蒙了三年,最好成绩四十二分。二十六个字母倒是认得全,拼在一起就不认识了。昔在黄埔,陈赓教吾注音法,‘apple’旁注‘哎剖’,‘banana’旁注‘不拿拿’。蒋先云谓吾糟蹋洋文,贺衷寒谓糟蹋便糟蹋,洋人不识华夏字。今夫人令吾正经习之,吾以何习之?四十二分之人,习什么英文。”

他翻了一页。

“《圣经》一事,更可笑。吾于《圣经》所知者二事:亚当食禁果,耶稣钉十字架。少东家自不读,令吾读之。吾思上帝之子,不独耶稣。洪秀全亦上帝次子也,与耶稣昆弟行。读《圣经》是读弟之书,读洪秀全是读兄之书。长幼有序,吾当先读兄之书。况且洪秀全当年还带着几十万兄弟杀进南京,坐了龙庭。耶稣连个罗马兵都打不过,最后还被钉在十字架上。论本事,还是兄厉害。”

写到这里,他搁下笔,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。凉了。他把凉茶咽下去,又拿起笔。

“夫人年近不惑,少东家日与之作闺房之态。其情可悯,其状可怜。夫人固非绝色,少东家亦非悦其貌。北伐缺饷,宋子文多金,此婚事之本末,天下皆知。少东家知之,夫人亦知之。二人日日演恩爱于官邸,演之如真。钢丝球者,花语云隐忍与富贵。夫人入门之日,即通此花语矣。少东家亦有暗疾,……平生所讳。夫妇相对,心照不宣。吾观少东家,权倾天下,实无一事可自专。娶妻不能择所爱,饮食不能啖肥甘,白水一杯,药汤数碗,日日端坐如泥塑。今日见吾携盐水鸭,目色数变,终无一言。非不欲尝也,是不能也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上,墨滴下来洇了一个黑点。

“吾忽觉少东家可怜。三娶妻,毛氏离,陈氏卒,宋氏以利合。终日周旋于诸侯之间,夜归官邸,与不美之妻演恩爱。身有暗疾,讳莫如深。所嗜者溪口冬瓜,所饮者白水。吾今日携鸭入书房,鸭香满室,公唯饮白水。公之坚韧,吾万不及一。然吾亦不愿及。吾宁为师长,啖鸭自如,不羡少东家。”

他把笔搁下,看着自己写的字。然后拿起来,又加了一段。

“钢丝球花语:隐忍,富贵,与钢丝球共舞而不伤。少东家舞了三年,未伤。夫人亦未伤。二人皆高手。吾观之,但觉可怜。然少东家欠吾一包,账犹在册。可怜归可怜,账归账。他日若以此册示少东家,少东家当知吾非愚忠之辈。吾忠,然不愚。”

把本子合上,放进抽屉最底层。吹了灯。

黑暗中,他靠在椅背上,想起今天在书房里少东家看见盐水鸭时的眼神。不是不想吃。是不能吃。白水一杯,药汤数碗,跟不喜欢的女人演恩爱,连鸭子都不能吃。老大当到这个份上,还不如他这个师长自在。

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

明天还得学英文。apple,哎剖。banana,不拿拿。他妈的。四十二分的人,学什么英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