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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守德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扯了一下——那不算笑,只是肌肉的一个习惯性动作。

梁承烬掀帘子出去了。

外面的冷风一吹,他打了个激灵。

回到师部,郑耀先正靠在墙根下晒着根本不存在的太阳,嘴里叼着根草根,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。

“怎么样?问出花了?”

“张守德这个人,应该没问题。他在东北待了半年是因为回家找亲人,后来在辽西打了游击。”梁承烬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。

郑耀先吐掉草根,坐直了些:“你就这么信他了?”

“信七成。但不管信不信,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。”

梁承烬的直觉告诉他,一个把家仇国恨刻在骨子里的人,不会给日本人当狗。

郑耀先点了下头,没再追问:“那剩下六个呢?”

“剩下六个里面,有一个——”梁承烬压低声音,拉着郑耀先走到营房的背风角落。

“有一个叫何志清的,是师部的通讯参谋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他的档案上写的是保定军校出身,毕业以后分到了驻军里,一九三三年调到二十九军。看上去没什么问题。但今天我在二营的时候,经过通讯连的帐篷,听到里面有人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何参谋昨天半夜又出去了,说是检查线路’。”

“检查线路?”郑耀先的眉毛挑了挑。

“半夜检查线路——你觉得正常吗?咱们这穷乡僻壤的,线路都埋在地下,半夜三更他上哪儿检查去?”

郑耀先没说话,显然也觉得这事透着古怪。

梁承烬从口袋里掏出何志清的档案副本,纸张已经被他捏得发皱。

“我看了他的简历。保定军校一九三零年毕业,驻军服役三年,一九三三年调入二十九军。调动的原因——上面写的是‘因工作需要’。但一九三三年那会儿,二十九军跟保定驻军之间有调动关系吗?据我所知,那时候宋哲元跟中央的关系正紧张,南京那边不可能主动调人过来。这条线我怎么捋都不顺。”

“你想盯他?”

“对。今晚你帮我盯。他如果半夜出去‘检查线路’,跟上去看看他到底去了哪儿。”

郑耀先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:“行吧,谁让我是劳碌命呢。不过,你跟冯之安说了吗?”

“还没。我想先拿到实证再说。空口白牙怀疑人家的通讯参谋,冯之安不一定买账,搞不好还以为我故意找茬。”

当天晚上。

梁承烬躺在师部隔壁的屋子里,帆布包当枕头,那把跟了他多年的盒子炮就压在枕头底下。

他闭着眼,耳朵却竖着,听着营地里渐渐熄灭的喧嚣。

夜里两点多,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黑影闪了进来。

是郑耀先。

梁承烬坐了起来,没出声。

郑耀先蹲在他旁边,身上带着一股子寒气,声音压到最低。

“有收获。”

“何志清一点四十分从通讯连的帐篷出来,往村子北边走。我跟了他。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到了村子北头一个废弃的碉楼。碉楼外面没人看守,他从后门进去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我在碉楼外面趴了十几分钟。他在碉楼二层待了大约十分钟,然后出来往回走了。”

“碉楼二层有什么?”

“我等他走远以后进去看了。二层有一个桌子,桌子上面放着一台便携式电台——日本货。三洋牌的。”

梁承烬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日本电台。

“他用电台干什么?”

“我没办法确认。但他离开以后,电台的频率旋钮停在了一个位置——我记下来了。明天让方觉夏那边查一下,看看这个频率是不是日军的通讯频段。”

梁承烬一把抄起枕头底下的盒子炮,枪栓一拉,起身就要往外走。

“你干什么?”郑耀先一把拉住他,力气不小。

“去抓他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等什么?他手里有日本电台,还半夜偷偷发报——这不是铁证是什么?”梁承烬的声音里压着火。

“你冷静一点。”

郑耀先攥着他的胳膊不松手,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
“你答应冯之安的——不管查出什么,先跟他说。这是他的地盘,他的兵!你要是半夜一声不吭地把他的通讯参谋抓了,冯之安明天会怎么想?他会以为你这个南京来的特派员,根本没把他这个师长放在眼里!”

梁承烬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。

郑耀先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他心头的火,却让那股子寒意冻在了骨头里。

他咬了咬牙,把枪塞回枕头底下。

“行。天一亮就去找冯之安。”

那一夜剩下的几个小时,他再没合眼。

他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窗户纸从漆黑变成灰白,脑子里一遍遍地模拟着天亮以后,该如何跟冯之安开口。

这个藏在三十七师里的钉子,必须拔掉。

而且,要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