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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垚的心脏几乎停跳。

马粟握紧短刀的手青筋暴起,少年的身体因恐惧和决绝而微微颤抖。

他挡在何垚身前,眼神死死盯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藤蔓帘幕,准备着殊死一搏。

然而,预想中闯入石凹的敌人并未出现。

反倒是藤蔓外,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响起来,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石凹内的两人听清。

“里面的人,出来。我们不是来杀人的。”

这句缅语说的很生硬,明显不是他们的日常用语。

何垚和马粟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。

在对方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时候,还能说出这番话,应该没有太明显的恶意。

但冯国栋刚才那声短促的惊呼和扭打声分明也是真的。

“我没事!”冯国栋的声音紧接着传来。虽然急促,但听起来确实没有受伤的迹象,“阿垚、马粟,他们是山里的猎户。”

猎户?

这深更半夜,成群结队,手持火把武器,悄无声息摸到他们藏身之处?

仅仅用“猎户”二字来解释,未免太过轻巧。

但冯国栋既然这么说,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。

何垚在马粟的搀扶下,掀开垂挂的藤蔓,走了出去。

石凹外,火光照亮了一片不大的区域。

七八个身影围成一个半圆,挡住了他们下山的去路。

这些人确实不像正规武装人员。

他们穿着混杂,有褪色的迷彩服、有手工缝制的兽皮坎肩,还有直接裹着深色粗布的。

脸上大多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和粗糙,眼神在火光映照下,锐利得像山里的鹰隼,充满了警惕。

他们手里拿着的也不是制式步枪,而是老旧的猎枪、自制的弩箭、甚至还有磨得锃亮的长柄砍刀。

那种粗粝和悍勇的气息,比赵家巡逻队更令人心悸。

冯国栋站在他们前方几步远,没有武器,但站姿放松,正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。

那中年男人身材不高,但极为敦实,像一块风化的山岩。

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夹克,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,上面挂着一串兽骨和一把带鞘的短刀。

看到何垚出来,中年男人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他身上上下打量。尤其是在他手臂渗血的绷带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
“就是他?”中年男人开口,带着浓重得几乎难以辨别的土语腔调,声音低沉沙哑。

“是。”冯国栋点头,随即转向何垚,语速很快地低声道:“这位是岩奔,附近几个寨子的猎头。他们是卡莲委托而来的……”

卡莲?

无数疑问涌上何垚心头。

卡莲怎么会跟这些深山里的猎户有联系?

岩奔似乎看穿了何垚的疑虑,他摆了摆手,示意身后举着火把、神情戒备的同伴稍安勿躁。然后向前走了两步,距离何垚更近了些。

火把的光近距离照亮了他那双深陷却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
“卡莲小姐捎了话,”岩奔的语调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,“说有带着要紧东西的朋友,今明两天可能会在野鸭荡到老鹰岭这一片山里落难。让我们留意着搭把手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何垚和马粟,“我想,说的就你们吧?”

卡莲竟然预先安排了这一步……

她不仅预想到了他们可能会逃往山林,甚至提前联系了这些与世隔绝、赵家势力也难以渗入的山民猎户。

这需要何等反复的推演,又需要交托怎样的信任。

卡莲在这片土地上,到底建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联系。

“岩奔先生,”何垚强撑着站直身体,用尽可能清晰的语气道:“多谢卡莲,也多谢你们。我们确实遇到了麻烦,赵家的人正在搜捕我们。”

岩奔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山林,又看了看何垚虚弱的脸色和冯国栋、马粟此刻的狼狈,眉头皱得更紧。

“不要叫我先生……卡莲小姐救助过我们,我们就一定不能让你们被赵家人抢了去。”岩奔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这山里头,那些杂碎的爪子伸不进来。但山脚下几条能走人的路,怕是被守死了。”

他这话既是陈述事实,也像是在评估何垚几人的价值,以及帮助他们会带来的风险。

卡莲的恩情是属于卡莲的,跟自己人是有区别的。

这一点何垚明白。所以不会强求岩奔必须要遵守对卡莲的诺言。

冯国栋立刻接口道:“岩奔大哥,我们不会连累你们。只要有个能暂时藏身、处理伤口的地方缓口气急救行,我们自己想办法离开。”

谨慎起见,他并没有说会有人来接应他们。

当然,老黑能不能找到这也是个未知数。

岩奔哼了一声,“离开?你们现在这样哪里都去不了。他们这次撒出去的人不少。我们在山里都听说了……”

岩奔说完挥了挥手,“跟我来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火把太显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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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,对身后的同伴打了几个简单的手势。

那些猎户立刻行动起来。

有人迅速熄灭了大部分火把,只留下两盏用厚布蒙住大半、只透出微弱光晕的提灯。

其他人则无声地散开,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,消失在前方的山林中。

何垚猜测可能是去探路或者警戒。

整个过程迅捷、默契,带着一种山林生存者特有的高效和纪律性。

“走。”

岩奔提着一盏蒙布提灯,示意何垚三人跟上。

接下来的路,比他们自己摸索时顺畅了无数倍。

岩奔和他的族人对这片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后院。

即使在近乎全黑的夜晚,他们也能准确地避开盘根错节的树根、隐藏的坑洞和有毒的荆棘丛。

他们走的路并非直线,而是不断迂回、爬高走低。有时甚至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。但岩奔总能在看似绝路的地方找到落脚点或隐藏的小径。

何垚被冯国栋和马粟轮流搀扶着咬牙坚持。

伤口在颠簸中持续传来剧痛,但岩奔等人沉默而快速的移动,以及他们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强大的气息,像是一剂强心针,支撑着他不倒下。

不知走了多久,穿过了多少片密林、攀越了多少道山脊,前方带路的岩奔终于在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前停下。

他伸手拨开厚厚的藤蔓,后面赫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小洞口。洞口内漆黑一片,有阴凉潮湿的空气涌出。

“进去。”

岩奔简短命令,自己率先钻了进去。

冯国栋紧随其后,然后是马粟搀着何垚。

洞口狭窄且低矮,需要完全匍匐才能进入。但进去几米后,空间豁然开朗。

岩奔点燃了洞内壁上插着的几支松明。跳动的火光驱散了黑暗,照亮了这个隐秘的洞穴。

洞穴不大,约莫二十几个平方,但显然经常有人使用。

地面相对平整,铺着干燥的茅草和兽皮。角落堆放着一些陶罐、竹筒、绳索和简单的工具。

最里面甚至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小火塘,旁边堆着干柴。

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,还有一些模糊的、像是古老图腾的简笔刻画。

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气味、泥土味和淡淡的草药香。

这里显然是一个猎户们长期使用的隐秘据点。

岩奔将提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示意何垚在铺着兽皮的地方坐下。

他蹲在火塘边麻利地生起一小堆火,火光带来的暖意迅速充盈了整个洞穴。

“处理伤口。”

岩奔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一些清澈的液体,又拿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一些研磨好的褐色药粉,“山里方子,比城里的药好使。”

他的话简简短,却带着山民特有的直率和某种不容拒绝的权威。

冯国栋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开始重新为何垚清理伤口。

岩奔给的液体似乎是某种高度蒸馏的草药酒,清洗伤口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但随后是一种清凉感。

褐色药粉敷上去,止血消炎的效果立竿见影。

岩奔又从一个竹筒里倒出些黑糊糊的膏状物,让何垚就着水吞下去。

他说:“退热的。”

做完这些,岩奔才在火塘对面坐下,目光再次落在何垚身上,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他怀里的针灸包上。

岩奔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,带着石壁特有的回音,“这是卡莲小姐第一次要我们做事……你们一定是遇到了大麻烦。我们不敢保证能把你们送出去,但跑腿的事我们没问题!”

洞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,只有松明和火塘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
冯国栋和马粟都看向何垚。

何垚知道,到了这一步隐瞒已经没有意义,反而可能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唯一援助。

岩奔这些人,在赵家的势力范围外,也是卡莲所信任的。

何垚在权衡,能否借助他们将文件送出去。

药膏下肚后,他体内那股灼烧感似乎减轻了一些,头脑也清明了几分。

他没有直接拿出文件,而是看着岩奔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缓缓开口道:“岩奔大哥,我们带的不是治病的药方。是能要人命、也能救人命的证据。”

岩奔的眉头动了动,示意何垚继续说。

“赵家……和外面一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勾结,把很多被骗的人像牲口一样运进来,又像垃圾一样处理掉……”何垚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气和寒意,“我们拿到的,就是他们这条黑色产业链转运、分赃、甚至可能涉及赵家高层直接参与的部分记录……”

洞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连火塘跳跃的火苗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
岩奔的脸在火光下微微抽动,他身后两个一直沉默的年轻猎户,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怒火和杀意。

山里人或许与世隔绝,或许有自己的生存法则,但他们同样珍视生命,痛恨这种将人当作牲口的卑劣罪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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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句难听些的,山里人对牲口都是爱惜的。

“证据确凿?”岩奔的声音更沉了,像闷雷在洞穴中滚动。

何垚用力点了点头,几经思索终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个针灸包,打开暗格将最上面那页已经变得硬脆、字迹却依旧狰狞的文件递到岩奔面前。

岩奔接过,眯起眼睛就着火光仔细看起来。

他应该识字,虽然可能不多。但那些代号、数字、简单的缅文和中文标注,以及触目惊心的金额,足以让他明白这份东西的分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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