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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上三竿,杨炯扶门而出。才跨过门槛,便觉两股颤颤,腰膝酸软,险些一个踉跄扑倒在地。

他忙扶住门框,回头狠狠瞪了屋内一眼。

那澹台灵官正斜倚在床沿,青丝散乱,衣衫不整,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,悠悠道:“先前还说你是余毒未清,如今看来,竟是冤枉了那毒,你这分明是虚的!”

杨炯闻言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她道:“你……你个女妖精!这都五个时辰了!你倒说说,你把我当什么了?”

澹台灵官眨了眨眼,那眸子清凌凌的,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:“炉鼎呀!”

杨炯一口老血险些喷出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澹台灵官见他气得说不出话,反倒笑了起来,一面挽起散落的长发,一面委屈巴巴地道:“你急什么?我快突破了,真的!就差那么一点儿,你再坚持几日嘛!”

杨炯听了这话,只觉得腰更酸了,腿更软了,魂都要飞了。

他一言不发,转身便走,走得太急,脚下被门槛一绊,险些摔个狗啃泥。

身后传来澹台灵官焦急之声:“慢些走,别摔坏了我的鼎!”

杨炯头也不回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。

院外,一寸金早已候着,见他这副模样,嘴角抽了抽,硬是忍住了笑,低声道:“少爷,唐门昨夜已启程了。陆大人筹备了十门巨炮,配麟嘉卫二十名炮兵,跟着一道出发了。”

杨炯扶着墙站稳,喘匀了气,点点头道:“叫摘星处的兄弟们盯紧些。这火炮绝不能外溢,一旦有异动,立刻全部炸毁,一颗子儿都不能留!”

“少爷放心。”一寸金郑重点头,“此事由鹧鸪天亲自盯着。那人做事沉稳,三十二次任务,无一失手,信得过。”

杨炯闻言,心下稍安。

正要开口吩咐整顿白莲卫,预备出发,忽然间,天边隐隐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。

那响声起初极远,若有若无,不过片刻,便密集如雨,整齐如鼓,震得脚下青石板都在微微颤动。

杨炯抬头望去,只见天际线处,涌出一片雪白的洪流。

那洪流来势极快,不过眨眼之间,便已奔至近前。

凝眸细看,竟是千余骑人马,俱是清一色的大宛良驹,通体雪白,无一杂色,神骏非凡,鬃毛飞扬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
马上骑士,人人身披银甲,手持丈八马槊,人马俱是银光灿然,那气势排山倒海,骇人心魄,恍若天兵降世。

更奇的是,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,竟绣着金色的莲花,在雪白洪流中灼灼生辉,既有凛然不可犯的威仪,又透着几分神秘莫测的禅意,端的是令人惊奇。

当先一骑,奔在最前。

马上端坐着一个女子,约莫十一二岁年纪,身量尚未长足,却已有了几分亭亭之态。

她身着雪白纱裙,外罩银丝披风,一头青丝以白玉莲花冠束起,干净利落。额间贴着一枚鲜红的木棉花钿,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如玉。

其背上负着一柄古剑,剑鞘乌沉沉的,看不出材质,只在剑格处隐约可见几道古朴纹路。

女子眉眼之间,依稀还是当年长安街头那个卖花的小姑娘的模样。只是那双眸子,早已不是当年的天真烂漫,反而沉静如水,清冷似冰,不喜不悲,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庄重和圣洁。

“南嘉?!”杨炯脱口而出。

那千余骑呼啸而至,在院门外齐齐勒马。马嘶声此起彼伏,雪白的鬃毛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。

当先那女子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,正色拱手,声音清越:“南嘉见过燕王殿下!”

杨炯一愣,这称呼从南嘉口中说出来,总觉得有些怪异。

在他记忆里,她还是那个背着大竹篓卖花的小姑娘,懂事,可爱,活泼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怯生生地问他:“公子安好,买花吗?”

如今,眼前这个银甲白裙、额贴花钿、庄重沉稳的女孩儿,还是当年那个南嘉吗?

“不必多礼。”杨炯忙伸手扶起她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笑着问道,“你不是在稻城么?怎么跑到成都来了?”

南嘉一脸认真,答道:“我听说公子需要白莲卫,担心成都的人不够用,便将金莲营的重甲骑兵带来了。”

“这……”杨炯一时语塞。

南嘉见他不语,以为他担心军务,便抢着道:“公子放心!康白如今身受重伤,他的兵马都困在青塘城动弹不得,对咱们三城构不成威胁。

另外,我已在稻城、马尔康、碌曲三地招募吐蕃人就地卫戍,如今白莲卫已扩至三万人。便是康白当真要来打,也必然叫他褪一层皮!”

杨炯听罢,沉默良久。

他看着南嘉,看着这张明明稚嫩却故作沉稳的小脸,心下不知是何滋味。

半晌,他摆摆手,吩咐道:“兄弟们辛苦了,即刻原地休整补给,明日破晓出发!”

那千余金莲营骑士齐声应是,声震四野,随即被军曹带下去安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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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摆摆手,带着南嘉往院中走去。

一路无话。

进了院子,穿过回廊,来到一处湖边。

这湖不大,水却极清。

此时正是腊月,虽无冰雪,却也寒风料峭。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氤氲如纱。水底却热闹得很,一群锦鲤在水中悠游自在,红的、白的、金的、花的,斑斓夺目,见了人来,非但不躲,反倒摇头摆尾地游到岸边,纷纷张着嘴,竟是要食。

杨炯随手从旁边的石台上抓了一把鱼食,撒入水中。

那鱼食一落,水面顿时炸开了锅。锦鲤们扑棱棱地挤作一团,你争我抢,尾巴甩得水花四溅,热闹非凡。

南嘉静静地站在一旁,双手交叠在身前,娴静如一朵木棉,不言不语。

杨炯瞥了她一眼,没好气地道:“行了,这里又没有外人,不必这般拘谨。端着不累么?”

南嘉闻言,唇角微微一弯,露出一丝笑意。

那笑意极淡,却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。她伸手接过杨炯递来的鱼食,也学着样子撒入水中,看着那群锦鲤争抢,眼神渐渐变得不再是方才的沉稳庄重,而是透出几分孩童才有的雀跃,亮晶晶的,如长安街头卖花时那样一般无二。

杨炯摇摇头,轻叹一声:“日子过得可开心?”

此言一出,南嘉喂鱼的手倏地停住。

那几粒鱼食从她指尖滑落,落入水中,又被锦鲤们一抢而空。

她站直身体,将手背在身后,笑着道:“很开心呀!吃得很饱!”

“说谎!”杨炯转头看着她,“这都瘦成什么样了?那劳什子白莲圣女,着实害人。当来作甚?”

南嘉赶忙摆手,急急地道:“要做的要做的!如今白莲教人很多,尤其是稻城、马尔康和碌曲,都是咱们的信众。往后要解救吐蕃百姓,对抗那群吃人的喇嘛,都少不了白莲教。再者说,如今白莲教有了军队,若没有我看着,他们会出乱子的。”

杨炯沉默,心下却是一揪。

他看着南嘉,看着她那张稚嫩却故作成熟的小脸,看着她那双明明还带着孩子气的眼睛却非要装出沉稳的样子,不由得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!一点孩子样都没了。这些事哪里是你该操心的?你才多大呀!”

“我十一了!”南嘉挺了挺胸,“都能当娘的人了!”

杨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:“小孩子!能做谁的娘?”

“我是白莲圣女呢!他们都听我的,不是小孩子了!”南嘉嘟了嘟嘴,那模样,难得显出几分孩子气来。

杨炯看着她,看着她那微微嘟起的嘴,看着她那故作成熟却又掩不住稚气的眉眼,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半晌,他叹道:“是呀,你是白莲圣女了。时间过得真快呀!”

“是呢!”南嘉笑着道,“前年这时候,我还在长安卖花呢。”

杨炯听了这话,往事种种,霎时涌上心头。

那年的长安街头,那个背着大竹篓的小姑娘,怯生生地问他买不买花。那年的酒馆里,那个妇人的病,他终究没能救活。那年的夜色中,柳师师背着醉醺醺的他,说“我们回家吧”……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南嘉,对不……”

“公子!”南嘉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话。

她笑着,眉眼弯弯的,像当年在长安街头那样,脆生生地道:“若佛若独觉,若诸佛声闻;尚须舍此身,何况诸庸夫?”

杨炯一愣,皱眉道:“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学什么佛?以后还怎么嫁人?”

南嘉吐吐舌头,莞尔一笑:“这话是稻城奔波寺的钦巴大师说的,有道理呢。”

“这是你想要的生活么?”杨炯认真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,“你实话同我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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