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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叔脑子发蒙。黑山坳祖宗八代在石头缝里抠,凑不够五百亩烂地。

石头一个人就得了两千亩。

老汉嘴角淌下口水,急促发问:“好小子!光宗耀祖!去年秋天,你那两千亩地收了多少万斤麦子?快讲讲大丰收,大伙连新鲜麦香啥味都忘了!”

王石头咧开大白牙,浑不知死期将至。

“收个屁麦子!一颗也没种!”

“啥?”老汉脸皮僵住。

“那两千亩地,全闲着长野草。里头的草一人多高,耗子进去都迷路。”王石头大手往外一指。

“外洋遍地金沙。弟兄们天天去河沟弯腰捡金子,一天挣出江南一条街。谁有闲功夫伺候泥巴庄稼?地全荒着!”

打谷场连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
极脆的一记闷音爆起。

六叔一把抓起地上的断扁担,老汉爆发出回光返照的力气,抡圆干瘦的胳膊,照准王石头的脊柱死命砸下。

木棒击中红缎,震飞一片浮灰。

王石头本是军汉,硬挨一下没躲,人却被打懵了。

“老子打死你这作孽的败家玩意儿!”六叔胡子乱翘,脸红脖粗,扁担指着王石头鼻尖破口大骂。

“两千亩捏得出油的好田!你这兔崽子由着它长一人高的草!”

老汉双脚在黄土里死命跺,眼泪在眶里打转。

“老天瞎了眼给你天大福分!金疙瘩能当白面吃?断了粮根拿什么活命!没粮在手里,早晚抱着金山饿死!”

关中老农对土地有偏执的死脑筋。没麦子上炕就是慌。

地荒着,那是糟蹋老天爷赏赐。

六叔不理会傻笑的王石头。

他高举木扁担冲着几百号还在啃猪肉的汉子嘶吼。

“全别吃了!”

老汉把急切砸进吼声。

“回家砸锅!拿上家里能挖土的铁锹镰刀!连夜顺大路去西安府城门画押!”

他瞪着红眼,直指南方。

“去澳洲分黑土!老汉我活到八十了,今天腿断了爬也要爬去外洋!我要把石头那两千亩荒地,全种上出油的大麦!”

光棍汉们满脸血污跟着狂吼。

“去海外!留在关中是啃泥等死。老子去海外抢个野人婆娘传宗接代!”

黑山坳沸腾了。

泥瓦罐摔碎在墙角。破落户跑回漏风窑洞,卷起满是虱子的烂铺盖。

破门板直接不锁。这是破釜沉舟。没人在乎风浪多大,他们只要那不抽税的太平日子。

这一天。

陕西、甘肃、宁夏的漫天黄沙中。

上千个死绝灾村同时做出决断。

老农的执念和光棍的疯狂汇合,顺南下官道汇成狂野人龙,直奔江南。

……

大明京城。金陵,奉天殿。

厚实三重红木门,挡不住殿内重压。

朱雄英身披宽大常服,斜靠金丝楠木宝座。手边御案堆叠着半尺高的加急红折子。

金砖地面跪着乌压压的朝廷重臣。

兵部尚书茹瑺双手死捧象牙笏,梁冠歪斜,面皮剧烈抽搐。

“太孙殿下!西北出天大乱子了!”茹瑺声音带出回音,急不可耐。

“秦王晋王带头裹挟流民南下!四处贴海榜吹嘘外洋肥沃!”

“饿肚灾民、沿途佃户长工、本分庄稼汉,全把地扔了!拖家带口跟着卫队往南跑!”

茹瑺带着痛心疾首的腔调。

“出关丁口彻底乱套!下海人头过了八十万大关!江南州府设卡拦阻,直接被暴民冲垮城门!”

户部尚书郁新蹭前两步。

“殿下!不能放行!这是挖断大明农税命脉!”郁新眼眶泛红。

“八十万精壮跑光,江南江北百万顷肥田成了死地!春耕在即,连个翻土的牛马都没有,秋粮拿什么收进国库!”

郁新心头滴血。

流民穷汉全跑去海外,家族万顷良田去哪找一碗稀粥干到黑的便宜佃户?

豪绅地主的好日子到了头,这是实实在在挖祖坟的危机。

左都御史牙笏直抖,站出身。

“殿下三思!藩王带八十万壮丁去化外之地,有枪有炮,不出二十年必成心腹大患。这是要自立为王反噬中原!”

群臣七嘴八舌。全没往日清流做派。

大殿充斥着发兵镇压、锁拿商贾的狠话。

朱雄英靠在椅背上。

没发火,没拍桌。手指缓缓盘动着白玉扳指。

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因家族田产受损而急切扭曲的面孔,冷眼旁观。

满口江山社稷的朝臣,骨子里心疼的全是自家无法变现的私田。

由着他们吵了一炷香。等声音渐渐哑去。

朱雄英坐直身躯。

两指从案上夹起一本大红折子。

手腕翻转,折子沿白玉阶梯直滑而下。

轻响过后,不偏不倚砸在郁新的黑底皮靴上。

“看看你们这副德行。”朱雄英终于开口:

“大明天地,不是你们几大家族围着种地的私家后院。这世道人心,谁给活路他们往哪走。腿长在老百姓身上,你们,拿什么拦?”